（1979年，中国颁布了 计划生育政策）
（1982年，计划生育政策 被写入中国宪法）
（2015年，中国全面 放开二胎政策）
（二胎政策全面放开那天 中国共产党宣布）
（计划生育政策让中国变得更强大）
（让中国人民变得更加繁荣 让世界变得更加和平）
1985年，我生于中国
那时中国的人口危机正广受世界瞩目
中国有超过十亿的人口
这个巨大的统计数字 超过所有其他因素
成为该国严重经济问题的核心
到下世纪中期
如果中国平均每个家庭 养育三个孩子的话
中国会发生饥荒
然而，如果每个家庭只有一个孩子 生活水平会翻一倍
所以现在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控制人口
限制每个家庭只生一个孩子
中国官员正采用罚款、经济激励 和宣传的办法来控制生育
像这样的告示牌在中国到处都是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出生的六年前
中国颁布了计划生育政策
在我成长过程中，宣传该政策的东西 所处可见
它们被画在墙上、印在扑克牌
日历
火柴盒
零食包装和海报上
所有这一切都融入进 中国人生活的背景中
我从未仔细想过那对我 或任何人代表着什么
直到我得知我要做妈妈了
我们的宝宝早产了七周
我当时毫无准备
他一出生就被护士带离了我身边
这种分离和对他健康的担心 让我心痛不已
12天后，我终于能带他回家 把他抱在怀里了
妈妈的头发，给你…
成为一位母亲感觉就像 生下回忆的结晶
我前半生的浮光掠影 重新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想起了我父母和他们给我起的名字
在我出生前，他们选了男栿这个名字
（男栿）
“男”代表着“男人” “栿”的意思是“房梁”
（男人、房梁）
他们希望能生出来一个 将来能成长为家庭支柱的儿子
等生出来我这个女儿时
他们还是给我起名“男栿”
希望我长大后能像男人一样坚强
我记得当时政府每年 在我们村所有人家
大门上挂的牌子
它们象征着每个家庭 对共产党价值观的严格遵守
每个牌子上都装饰着星星
表明这个家庭的表现如何
其中就包括一个代表着 这个家庭是否只有一个孩子的星星
我们家总是拿不到这颗星
我还记得自己小时被送到城里上中学
因为我们村只有一所小学
大部分城市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
每次有人发现我还有个弟弟时
我就会感觉很尴尬
好像我们家生了二胎是犯了错一样
（江西省王村 我的家乡）
都计划生育了，你还能生我弟弟啊？
我们农村的，农村的一般可以生两胎
生两胎必须要隔五年
所以你和你弟弟年龄相差五年
所以我们才生了两胎
你在看外婆是不是？
外婆在讲故事 讲妈妈出生的时候的故事
那些年的计划生育严得很
我见过好些家因为不肯结扎…
（王枣娣 我的妈妈）
…屋子都给拆了
爬到房顶上拆屋
那些年还没有超声波性别检查
我要生你弟弟的时候
你奶奶把一个竹篮放在客厅里
说：
“要是生的还是个女娃 就把她放进篮子里
扔到街上去”
孩子一生下来，接生婆就喊： “是个男伢子！是个男伢子”
你爷爷就高兴得不得了
高兴地大喊：“赶紧放鞭炮去！”
你弟弟是1990年出生的
（王志美 我的爷爷）
你生下来后，他们要给你妈妈结扎
你奶奶不敢反抗
差点就让他们给你妈妈结扎了
但我不干
最后他们说要过五年才能生第二胎
我说五年就五年
谁要我妈结扎的？
村里的头头儿
宝宝，现在好啦，环境好啦 什么都好啦
你比妈妈幸福多了 你妈妈是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啊
我儿子出生六年前，我移居美国
第一次带他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农村
让我明白了在那时的中国 生个孩子是多么让人痛苦的一件事
（村幼儿园）
去了我妈妈当老师的村幼儿园
我想起了我们小时看过印着
计划生育政策的教科书
我们的生活多美好…
我曾认为关于计划生育政策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们的生活多美好
但现在我怀疑我的这些想法 是不是我自己的真正想法
或者它们只是别人教给我们的
我请我的邻居带我去见 我们村以前的村长
计划生育政策开始实施时 他是我们村的一把手
跟我爷爷争论是否 要给我妈妈结扎的那群人中
他就是其中之一
过来开下门
（前村长的妻子）
我是枣娣老师的闺女
我还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枣娣老师的闺女来了 她从美国回来的
你是男栿吧？
嗯，我是男栿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是，我变了好多，但我长得 还是很像我妈的
是挺像的，所以我才看了你那么久
美国人玩扑克牌吗？
玩
（王屯德，前村长 年龄：74岁）
您过去在村里当过什么干部啊？
当过村小组长
当过村书记，还当过村长
当时推广计划生育是极难的
为什么那么难呢？
计划生育政策…
传统上，大家都想生男伢子
严格实行计划生育的时候
思想工作非常难做
老百姓都不听
他们不听，你怎么解释的？
多做工作，宣传嘛 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哪一个村都有这个戏曲舞蹈表演
要是戏曲这类节目，直接就是
以计划生育为内容
（刘现文，计划生育宣传队长）
如何把计划生育融进去
这是我的一个重点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像刘现文这样的人遍布全中国 从事计划生育政策推广宣传工作
从我还没学会说话前开始
我就被赞扬此政策的信息所包围
有电视节目
我是计生服务员，人口宣传记心间
如今生活样样好，都是党的政策好！
戏剧表演
计划生育就是好！
计划生育新希望！
计生国策，全面落实！
甚至儿歌
你要是二胎再生个娃 那就是超生违反了国家的法
把你关进了看守所
看守所你要再逃跑，那变监狱更糟糕
多多思量就是好
将来后悔少找我
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我加入了合唱团
这就是在演唱宣传歌曲的我
我们都画着一样的妆 穿着一样的裙子
怀着一样的心态
你们当时做这个工作时都怎么说？
我就是这个政策
是上面下来的
没法子啊，我们底下的官只能照做
我只能这样解释
否则我们只能拆他们屋子
或拿走他们家的东西
那时当村干部真的很难
不执行上面的命令是不行的
但老百姓不听
他们就是不听
那你当时看到拆屋，人们过得不好 觉得残忍吗？
残忍也没办法
这是政策，谁也没法子啊？
打个比方
当时有个别村子里的妇女
拒绝结扎
那时候
全乡的干部都得去
一起押着她去结扎
什么鸟事啊
我都不忍心看
老实说，我无法参与其中
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我们当时是农村干部
农村干部必须得听上面的话啊
上面不允许你不服从命令
在我要走的时候 我问那位与我同行的邻居
是否能带我见几位 曾受计生政策影响的妇女
可以去见几位 当年被迫流产的妇女吗？
还是别去了，你想在这里拍什么？
就问问当年的经历
最好别去，谁想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那是最痛苦的事情
他们也没有机会谈谈这个…
你最好别给他找事，晓得不！
晓得…晓得
你要是给他找事，我就找你妈算账
你给我记住了
我才不管你叔叔是不是官儿呢
没有…你误会了…
要是你敢给他添麻烦…
不会…
别找麻烦…
别担心，不会的
他是个老实人
晓得，晓得
那天晚上，我决定最好还是 采访我认识的人
于是我去见当地的接生婆
当年全村的新生儿都是她接生的 其中包括我
（袁华茹，接生婆 年龄：84岁）
她见到我很高兴
她给我看了我奶奶的照片
我奶奶曾经和她是一个宣传队的
我以前有一张和你奶奶的合影…
我把它给你妈妈了
这张照片里也有你奶奶
但我认不出哪个是她了
你这一生经你的手接生的孩子 有多少个啊？
我真没有统计的…
我接生的…
我只知道我做过总共
五万到六万的
结扎和引产手术
我处于内疚才统计的这些 因为我引产
打死了很多婴儿
很多婴儿活着引产下来又被打死
当时我的手都在发抖
但我没有选择，这是政府的政策
下决定的不是我们，我们只负责执行
（乡村医生）
当时组织了县级医疗队
20年来，我们到处给人 做结扎和引产手术
结一个扎要多久？
结一个扎…十分钟
在我的手术台上，我一天能结20个
那个时候，妇女们被政府官员骗过来
像猪一样被绑起来
拽到我们这里
我现在退休27年
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一不接生、二不引产 三不刮宫、四不上环
我专门给不孕不育的病人看病
你看！
（宫颈癌症状，女不孕症 男不孕症）
挂在墙上的是一长列不孕不育症病状
它旁边挂着人们送给她的锦旗
感谢她帮他们治好了不孕不育
这两面锦旗送过来时，我不在家
我孙女代我接的它们
看看这个…从福建莆田送过来的
是被我治好的病人送给我的
能照得清不？
我把所有灯都打开 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我就想问下你，你当时怎么想到 要治不孕不育的？
我要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引了好多产
我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要报应到我本人
我的大部分同事已经过世了
我就专做善事
盖庙啊、公家造桥或纪念碑
我总是第一个捐钱的
我过去做过很多坏事
有人也许说那不是坏事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但杀生的人是我
打死人的是我
我杀了那些新生儿，不是吗？
国家下的命令，但执行人是我
一个108岁的高僧跟我说过：
“你治不孕不育病人收的钱越少
你带到世上的每个新生儿能抵消 你以前杀害的一百个婴儿的罪”
我牢记着他的这番话 于是下决心做出这个改变
我出生的村子是全中国上下 千千万万村子中的一个
每个村子都有接生婆 和计划生育工作者
每年政府会根据他们管辖范围内
新生儿的数量给予他们奖惩
（2002年全国计划生育工作者 颁奖仪式）
今天向大家做演讲报告的这些同志
都是计划生育工作者中的优秀代表
他们是甜蜜事业的创造者
是新时期最可爱的人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
30年来
姜淑琴同志在窟窿山乡 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也赢得了人民群众对她的爱戴
她连续多次被评选为承德市人大代表
还当选为党的十五大代表
并且荣获了“全国先进工作者”等 多个荣誉称号！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再一次感谢她
（姜淑琴，计划生育工作者）
这是“全国先进工作者”证书
这是五一劳动奖章
十六大
全国劳模的称号
这是新时期最可爱的人
全国优秀儿童工作者
这照片是…
国家领导接见，在中南海
这是江泽民主席
有胡锦涛主席，中央领导不少呢 这一溜都是
我在这儿，带着红花的这个
她站在当时的国家总理
温家宝后面
受到国家英雄般的款待
国家电视台一遍又一遍地 讲述着姜淑琴的事迹
（1998年，宣传录像）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
据资料统计 自70年代初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以来
全国共少生了3点38亿人
为家庭和社会节约抚养费 7点4万亿元
创造这一辉煌成就的是一大批 辛勤奉献在计生战线的工作者
丰宁满族自治县窟窿山乡 计划生育助理员姜淑琴就是一位
杰出代表
让我重新选择，要是那个年代
还是干这些事，行，还是不错的 因为干顺了手了
到现在回顾
这个国家的这个政策是好政策 这个国策真是对了
那会儿国家领导还真是英明
如果不是那么闹，那国家真是要灭亡
我一开始工作，那会儿我才19岁
就觉得要让人什么做流产
是伤天害命的事儿
那会儿几次啊就跟领导提 说就不想干计划生育
后来领导也说
“可是计划生育是国策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是
这工作是越难越上”
很多孕妇都怀了八、九个月都要生了 都给引了产了
那生出来的孩子白白的，还有活的
有时那大肚子的孕妇跑 就让乡干部跟着追
后来人家她那都急了，把衣服
全身的衣服都脱了，脱得光溜溜的
这伙人没法追了，返回来说： “王书记
哎呀，抓哪儿呢？没地方抓”
就到了那个程度
引产的时候，那哭的
闹的、打的、得精神病的…
要想起那会儿来，那真是…
那时是大局啊，再心酸也得大局为重
就跟打仗似的，灭了多少人，是不
那不是也是一个道理么
那也就是打了一场人口仗
“我们在打一场人口仗”
是计划生育政策时期政府采用的 一个普遍口号
中国对人口增长宣战
但它却变成了一场针对中国人民的 真正战争
我做了一个这个叫《因果》的作品
它的背景就是说 用《毛泽东思想》这本书
作为背景然后往上画胎儿
一页上面画一个
画了366个，为什么366个 就是每天都在出现
作为一个人来说，如果你 杀害一个人的话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王鹏，画家）
特别是作为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你怎么下得去手把这个人杀掉？
那这个，它的动力来源于什么？
那就来源于长期灌注的思想
具体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呢？
你比如说这个 “集体利益高于一切”
“个人服从集体”
然后还有一个就是说 “党是不会错的”
它磨灭了每一个人的这种人性
还有个性，还有良知
就是说只要是党让你做的 那就是正确的
大部分人对这些是没有反思的
你当时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思呢？
其实我呢，就是说…
真正接触计生的时候呢 还是在1996年
当时我绘画以这种垃圾为主题
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大桥底下
而且这个桥底下有很多 各种各样的垃圾
塑料垃圾、干柴还有一些生活垃圾
特别是这些地方
是一些商业用的模特这种什么东西
当时我很有感触，所以我到这个地方 我就想把它给画下来
但是当我在这个地方采风的时候
看这些地方的时候
我就发现了，在这个垃圾堆里面
有一个被扔掉的胎儿
当时我看到这个胎儿的时候 外边呢是一块黑色的塑料布
包裹着，然后里面是块黄色的塑料布 上面写着“医疗垃圾废物”
从那时开始，我就想了解
中共计划生育的这种现状
（王鹏拍摄的照片）
我想做这个作品就是说 把这个胎儿捡回来做一个塑画
让人们看到这种大的这种现象
实际上当时觉得，一是对生命的 这种脆弱的一种感受
然后还有对这种生命的敬畏
让他反思一下：
我们能这么干吗？
我们为什么这么干？
一个民族最可悲的就是遗忘
如果说以后计划生育这个政策没了
你可以随意生了
那这个遗忘就忘了
因为我的小孩，我从他一开始生下来 就看着他长大的
就觉得特别可爱，他睡着的那种感觉 我历历在目
当我看到那个东西时 我就觉得像看到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身上那皮肤是粉红色的， 稍微沾了一些
就是说他没有洗嘛，刚生下来
除了那层膜之外 他是一个很红润的孩子
但还是死了
他微笑着死的
我当时有一种疑惑
“为何这个胎儿被引产下来之后 死了之后，他是微笑着走的？”
好像他知道来到中国这块地方很痛苦
他提前…等于说灵魂走了
就不再受到人间的痛苦了 或者这些东西的话
你还是觉得计划生育好，对吧？
是啊，如果不是计划生育
中国都该人吃人了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啦
如果有一个苹果 一个孩子可以全吃了
四个孩子就得分着吃
拜托…一个小孩能吃多少啊？
而且他们很快就能长大 能给家里做事…
过去都有人饿死呢
你不记得你爸爸那辈人 过得有多苦吗？
除了米糠没得吃
老吃米糠会得慢性便秘…
但他们还不是活下来了
活是活下来了，但生活条件极差的
那爷爷那辈呢？
那个苦
我有多少孩子？
你大姑姑
你爸爸
你叔叔
还有个叫果果的儿子
果果…
还有个叫兰兰的女儿
兰兰死在了你奶奶怀里
那时村里有很多小孩得了天花
但让她得的不是天花
医生以为她得的是天花 中午给她打了一针
到下午她就没气了
果果死于…
他那个病是和大脑有关系…
-脑膜炎？ -对，是脑膜炎
我爷爷今年83岁
他经历过战争、饥荒和革命
我父母的生活也没多富裕
我父亲33岁时脑出血过世
他短暂的一生做的更多的是养家糊口 而不是寻找满足
我的家人都没有质疑这个政策 和它是如何实施的
政府用音乐和电视节目向人们展示了 只要他们跟着政策走
他们能过上自己能想象到的
更美好的生活
（《热爱祖国》，宣传歌曲）
在艰难的岁月里
依然真心面对
相信未来
一定会比现在更美
你不要总觉得计划生育是一种 不好的政策
拆屋什么的是很残忍
因为大家都想要更多孩子
这种做法是实施政策的
必要手段
我希望能对我妈妈说些什么
就像中国大部分老百姓一样 她相信这个政策
对中国的存亡是必须的
但我不知道像她一样的人是否
真的认为每个家庭做出的牺牲 是值得的
当时我生下来的时候…
如果我是个女的，就会被直接 放进篮子里送走
如果我不是个男伢子 就已经被送掉了
（王志浩，我的弟弟）
我们爸爸过世得比较早
你在读初中，我还在读小学
妈就做了个决定说， “供不起你们两个
所以你还不如直接早早地工作
早早地工作你就可以 帮我减轻家庭的负担
不仅是减轻家庭经济负担 还能帮一下我”
当初我晓得这个事的时候…
我心里比较难过
但是我也没办法
爷爷，我生的儿子和我弟弟生的儿子 对你来说不一样是吧？
当然不一样
你儿子喊我什么？
太公？
不是，是外太公
是外太公
不是一家人了
你弟弟的儿子是叫我太公的
一个外，一个里
什么叫外，什么叫里？
你和你弟弟是姐弟
对啊，我俩不一样吗？
你嫁到别人家就分出里、外了
我们当然都想要孙子啦
为什么？
传宗接代啊！
没有儿子孙子
这个家的香火就断了
那女儿们呢？
女儿都嫁出去，成别人家的人了
回到家乡的我发现
我甚至没和我爷爷合过影
因为他只跟他的两个孙子拍照
我发现了一件尤其荒唐的事…
妈妈和奶奶也重男轻女
尽管她们自己也是女的
比如说，奶奶会把好吃的留给我吃 而不是给你
妈妈选择让我继续上学，而不是你
我妈妈出生时 她父母给她取名“枣娣”
意思是“早点招来个弟弟”
之后她帮她弟弟把他女儿 遗弃在市场
这样他就能再次尝试生个儿子
我们不能大白天
扔孩子
于是我们趁天黑的时候 把她放进篮子里
翻了好几座山把她扔了
我们在她衣服里包了120块钱
把她丢在市场的肉铺那里
过了两天两夜，她还在那里
没有人要她，她脸上全是蚊子叮的包
最后还是死了
真的？
然后我们埋了她
（王世华，我的舅舅 我妈妈的弟弟）
我妈妈说你当时哭了很久
当然啊
谁不哭啊？我把她送走的时候 哭得都停不下来
我自己当娘以后
自己孩子哭三分钟都受不了
你当时怎么舍得呢？
我妈妈威胁说要死嘛，她说
“要是留下这个女伢子，我就死
要不我就掐死她，我再去死”
我以为送走她能救她的命
但她最后还是死了
要是她没死 她现在应该27、28岁了
我希望我能说我舅舅
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觉得 他不得不遗弃自己孩子的
（王贵娇，我的姑姑 我爸爸的姐姐）
我的两个妯娌帮我 把她给了一个人贩子
-你认得那个人贩子吗？ -认得
那个人贩子是专门做这个的？
是，她是我丈夫的一个亲戚
哪个亲戚？
她是我丈夫的表妹
她做这个好多年了吗？
是，我听说她卖一个娃挣三百块钱
她当时给你钱了吗？
没有，女伢子送都没人要
当时好多刚生下来的女伢子送到 集市上晒死的
-真的？ -死后身上爬满了蛆
你奶奶跟我说集市那边弃婴没人捡 都晒死了
我怎么敢把自己孩子扔到那里 让她像其他伢子一样晒死？
当时我没怎么想过她的未来
我只想她活下去
数量巨大的弃婴
为全中国的人贩子创造了获利机会
我们村里人叫他们媒人
因为他们带走没人想要的孩子 帮他们找到安身之处
和我姑姑谈起媒人的事 让我突然想起了
十年前一篇全国性新闻报道
内容是一家人因卖婴儿给福利院 而被定罪判刑
当时，像这样卖孩子的行为 貌似是残忍、邪恶的
但现在我怀疑政府宣扬的 这个他们犯罪的说法是否是真实的
（广州，深圳）
（段越能，曾从事人口贩卖）
我在深圳找到了曾经从事 人口贩卖的段越能
段越能坐了四年牢，现在是一名保安
我到的那天，他正在休息
清理一家即将关门歇业的公司的家具
这个椅子真舒服！
像你还有你家是在全国做这个 做得最大的吧？
如果是说时间长的话应该来说 算是最长的
最大的我也不敢说
你数得清你当年送去福利院的孩子 有多少个吗？
应该…算一算的话
也该有上万个
你们送了上万个？
是啊…不是一两个或几千个
-上万个？ -对，是上万个
（广东湛江，湛江火车站）
在我听来，上万个这个数字非同得了
但我无法证实它的真假
我请他让我看看他当年 是怎么贩卖人口的
他曾经每天都要搭乘火车
往返于广东省和湖南省之间
他把在广东弄到的婴儿
卖到湖南的福利院
曾经走过的路，走来走去 晚上啊、白天啊
看一下有没有弃婴
有的话，我就抱回去送到福利院
送到院里面，一个一千多块钱
福利院养了以后，送到境外去
境外的人给你的钱，你再回来收养
这件事是比较循环的
那你们就都是在广东 和湖南两个地方收的吗？
是啊
两个地方有这么多人？
有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十七、八岁 有辆自行车，骑到山区里面去
早上好！
一个早上，你沿路可以看到 四、五个
那时候就开始捡啦？
那时候没捡，看着他们死
那个时候捡都不知道往哪里送
准确地说从九二年、九三年开始吧 把弃婴送到国家福利院
1992年，中国才开启
国际收养渠道
允许国际家庭收养中国孤儿
福利院对婴幼儿的需求迅猛增长 导致段越能一家不得不寻找帮手
帮我送小孩子过来的有收垃圾的
有送煤气的
有开摩托车的，也有开大巴车的
因为他们都是最底层的人
送煤气的就是骑个摩托车到处去跑
送煤气过去，看到路口有个娃儿
收垃圾的看到有弃婴就顺便捡回来了
社会最底层的那些人
看到小孩子有点可怜的话 没地方送啊，是不是
开始的时候，不是从钱方面考虑的
只是说小孩子捡回来了有个地方放
好像捡了一条命，有地方养他 给他吃饭
（段美琳，段越能的妹妹）
我们那个时候以为福利院 是一个慈善机构
我是送到国家的福利院 是国家监管部门
这个钱是你国家福利院拿出来的钱
那要你要判的话就先把 你国家福利院判了
这个是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
这个是我小妹，10年
我大妹，15年
我六年啊
她是收垃圾的
捡了一个小孩子过来，给我大妹 就判了五年徒刑
我进去的时候32岁 出来的时候42岁
我儿子那个时候五岁
在里面关的时间太久
好像你和他的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了 感觉找不到
共同语言的那种感觉
如果没有那个计划生育的话
就没这回事了 搞计划生育把人都搞死了
不光是说刚生下来的小孩子搞死了
大人都搞死了
过了这么多年，你想你女儿吗？
哪有不想，不想是不可能的
她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那些人贩子没跟你说过她的消息？
没有，哪个敢放消息出来
他们不希望将来孩子亲生父母找来
把孩子们带回去
都过去三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回过头想想
你恨这个政策吗？
有什么可恨的？政策就是政策
一点都不恨？
我不恨
这是我的命
生女儿是你的命？
以前一个算命的告诉我这是我的命
在我姑姑告诉我 她被遗弃的女儿的故事之前
我从不知道我有个表姐
现在我心中充满疑惑
她现在会在哪里？
段越能卖给福利院的那些孩子 现在在哪儿？
（犹他州，利哈伊市）
美国的一家人18年来 一直努力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布莱恩·斯特迪和龙兰·斯特迪 调查中国的联合创始人）
这些条目展示了这些孩子
要么来自吴川的段越能一家
要么来自计划生育范围外的
这简直…让人惊骇
国外家庭从这个孤儿院收养的 成百上千个孩子
真正有合法来源的没几个
-余下的都是别人送过来的 -我知道
龙兰和她丈夫布莱恩一起创建了 调查中国
提供帮助被收养儿童联系他们
在中国的亲生父母的有偿服务
他们的调查始于他们自己领养的孩子
我和我先生也是收养了三个女儿
也是从中国福利院这边收养的
为什么收养中国儿童在国外家庭中 这么流行呢？
主要原因是中国的收养政策从一开始
就完全是可预测的
你很清楚
到底带多少钱去中国
知道你每天回去哪里
要填什么表格
一切都是百分百安排好的
收养中国儿童平均下来 一共要花多少钱？
一边来说，从最少的一万美元
到两万至两万五之间吧
于是我们做了调查 递交了我们的档案
并在1998年4月4日 收养了美琪娜
那不折不扣是一次改变人生的体验
我们觉得：“天啊 我们要再收养几个孩子”
看镜头，二、三、一
-别闹了 -看这里，一、二…
老大她很小的时候就想
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她有一天就跑过来问我：
“妈妈，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 不想要我？为什么…”
然后她嘣嘣嘣地跑到她房间 钻到床底下面了
然后我上去的时候，她就哭起来了
我的天的…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怎么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把美琪娜养了这么大
他们以为自己很清楚 她是怎么来的他们身边的
其实，我大约在2000年的时候 就开始在中国展开调查了
我采访过找到我女儿的人
我们想知道
她那天什么时候发现美琪娜的？
那次采访中，她对我说的细节
让我觉得是完全合法的
早上大约八点的时候
她当时情况如何？是被包起来的 还是放在一个箱子里？
她当时在一个纸箱子里
-在什么里？ -一个纸箱子里
-纸壳箱？ -对，纸壳箱
十年来，我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然后龙兰说
“也许我们该回去
我去见见那个找到美琪娜的人 亲自跟她谈谈”
于是她回去了，找到了我当年 采访的那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有点紧张，她说
“你跟福利院那边谈过了吗？
我其实和找到你们女儿的事毫无关系
他们只是把我们的名字 写在收养文件上
发现你们女儿的不是我们”
当龙兰打电话告诉我这事时 我当时心想：
“哇哦，这太难以置信了”
因为我现在意识到那家孤儿院
早在2000年我去他们那里之前 就安排好了那位发现美琪娜的人
并对她说：“编个好故事 讲给他听，把他伺候好了”
大部分去中国收养孩子的
西方家庭也是同样的遭遇
福利院那边把这个同样的故事 讲了一遍又一遍
应该是在2005年年底吧
当时在网上看了那个湖南一人
卖婴儿给福利院的新闻
就发现很多疑点
我就对这事情特别的好奇，就很想…
就是联系上他，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怎么找不到那个磁带了呢？
后来他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2010年我第一次跟他见了面
和龙兰聊着天，我发现
我走在一条她已经发现的道路上
这些都是来自美国、加拿大 西班牙…
这是都是孩子的名字是吧？
好多啊…
像这样情况说是在福利院门口捡的 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她很早就联系到了段越能和他的家人
比我早了很多年
她有一份段越能受审的 所有记录的复印件
她还采访了段越能的妈妈
这位老人数年前去世了
她是这一家子里第一个 卖婴儿给孤儿院的人
你第一个小孩子送去福利院的时候
福利院院长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
他给了你多少钱？
他说因为这女娃我也带了一段时间
他给了我七百块钱
你把那个小孩子带到了两岁多？
她当时都会自己吃饭了
这么大了，没有能力带她了
当时送走她你舍得吗？
舍不得
我伤心欲绝，在孤儿院哭个不停
那个院长说我： “这是你的孙女啊？”
我说：“不是，她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她家里人舍得，你舍不得
你还哭什么哭？”
他骂我，他说：
“别哭啦，她比你还要好”
“在我这里比你家里还要好咧” 他就这样说
“有的时候再捡到了 你就送到我这里来”
所以那个福利院会雇佣
不是正式雇佣，是创建一个招募网络
招募医生、接生婆、寄养家庭之类的
你懂吧？任何能够
找到孩子并把他们送到福利院的人
等那些孩子进入福利院 然后他们当然要…
然后福利院要伪造他们的信息
说：“今天就选第三中学吧”
然后他们会告诉收养家庭
“你们的孩子是在第三中学发现的”
实际上，他们都不是被谁发现的
这些福利院的做法是和当地公安局
商量好说：
“我们把一些寻人启事拿过来
你们在上面盖章签字
签一份给你五十块钱什么的”
这些寻人启事发表在一些 没人会看的报纸上
基本上，这些寻人启事只印着 一张孩子的照片和一些信息
他们的性别、健康状况
伪造的发现地点
年龄、出生日期之类的
然后寻人启事最下面写着
“亲生父母必须在60天内 来接回孩子
否则孩子将进入收养系统”
看着报纸上的这些寻人启事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每个孩子 背后的故事
如果他们不是孤儿
他们是像我表姐那样被父母 交给了“媒人”们吗？
我发现了很多对双胞胎
他们中大部分大概都天各一方了
甚至都不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有一个他们的双胞胎手足
自1992年到现在 至少13、14万中国儿童
被国外家庭收养
当你从所有孩子那里拿到这个信息
把它整理到一起
你就能看出其中的固定模式了
这是那家福利院告诉收养家庭 他们的孩子
被发现的地点是哪里
如你所见，福利院门口
民政部、福利院、民政部、福利院
显然他们在编造信息
因为他们在不停使用同样的地点
我手中发现的福利院造假 涉及全国各地
经过我的调查，以下城市的福利院 都基本存在
收购弃婴的现象：
湖南常州市
安徽蚌埠
垫江、江西省万载县
河南省洛阳市、广西桂平
广东湛江、茂南
过去如果你超生的话
计生委的人会来
拆掉你的房子
或抢走你家一头猪什么的
当福利院加入国际收养计划时
这种情况改变了
他们看到了一种双赢的局面
计生委把没上户口的孩子夺走
把孩子交给福利院
福利院拿钱给计生委的官员
然后把这个孩子卖给国际收养家庭
直到26岁之前我生活在中国
但我从未听说过政府官员
在施行计划生育政策期间 会没收老百姓生的孩子
布莱恩告诉我他们发现这个故事是在 数年前我还在中国生活的时候
我非常震惊
那是当时的我
我从小到大
接受的教育是相信热爱祖国
就是热爱党和政府
现在我回顾自己人生的那个阶段时
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震惊
这个现象这么普遍却少为人知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中国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影响力
来掩盖这个故事
威胁那家报纸和那个记者
那个记者最后因为这类事
被迫离开中国
我发邮件给那位现在正在 香港流亡的记者
问他是否能和我见上一面
他同意了，但只愿意和我在旅馆见面
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住址
这个报道出来之后，我就被停职了
宣传部长很快就下了一个禁令 说这个事情不能再后续报道了
（庞皎明，记者）
庞皎明有大量证据
2010年，他和一名同事 带着摄像机去了湖南省
（湖南省，邵阳市，隆回县）
当初政府就以隆回县的家庭为目标
这里是全中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周婆，你在家吗？
（周婆）
周英荷的女儿你帮她代养了多久 她就被抢走了？
只有三个半月
当时怎么抢走的？你跟我说一下
我和她就躲在这个老房子里
大约八、九个人闯进来，把她夺走了
他们把小孩子抱走之后 是不是要让你们交钱？
叫我们交钱，我们没有钱
要你们交多少钱？
要交一万五啊
是跟您说的还是跟谁说的？
跟我说的
是谁跟您说的？
一个管计生的官员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个了
计划生育的人是吧？
是
（杨）
我们当时就藏在这个屋里
躲在这边？
嗯，我们躲在那个猪栏里
他们要我们交八千块钱
要八千块钱？
他们政府运作需要钱嘛
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原来他们还可以收社会抚养费
计生部门
民政部门、公安部门，还有法院
几家政府部门联合起来 就专门收社会抚养费
你看！这是他们 刷在一个民房上的标语
“谁要强行超生，谁就倾家荡产”
我是2011年…
去拍的，还刷这种标语
从小到大，我到处都能看到 像这样的标语
（凭证怀孕，凭证生育）
（计划生育举报 奖100至800元）
（该环不环，该扎不扎，见了就抓）
（该引不引，株连六亲）
（坚决打击躲生偷生）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引下来、流下来 就是不能生下来！）
（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
邵阳有多少个婴儿被抢走啊？
我调查…就是我能拿到的很扎实的…
证据的是20多个
当然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曾双洁，你今年多大啦？
十岁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
然后他让我看了曾双洁的录像
（曾双洁，十岁）
他告诉我曾双洁有个双胞胎姐姐 被从他们家抢走了
就以超生的名义把她姐姐给抢走了
抢走送去福利院
后来就说，要花钱把她赎回来
关于罚款，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一开始说要交三千
第二天说要五千，然后又说要一万
钱一天一天往上加
送到福利院之后很快进入涉外 收养渠道，被美国家庭收养
其实美国家庭也是受害者 因为他们当时相信中国政府说
给他们看的材料都是孤儿 都是或者没有父母
或父母遗弃、早就不想要的小朋友
但是他们其实从来没有 遗弃过他们的孩子
庞皎明在香港写了一本书
标题是《邵阳孤儿》
他用了那个双胞胎妹妹的照片 作为封面
这本书无法在中国出版
在一个美国非营利机构的帮助下
该书出了一个英文版
庞皎明的报道是在2011年发表的
邵阳家家户户的情况大致相同
当时涉及此事的人一直没有被追责
我来是想帮你找你的双胞胎女儿
-这是双胞胎妹妹的照片？ -是的
长这么大啦
现在16岁啦
英语
E、N、G、L、I、S、H
（曾双洁，16岁）
历史，H、I、S、T、O、R、Y
听我爸说我有个双胞胎姐姐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现在在美国
她被抱走的时候才刚会走路
我就想她那边的爸爸妈妈对她好不好
她那边的环境好不好
美国算一个发达国家吧？
早餐应该是喝的牛奶，吃的面包
应该生活还是挺好的
我也想希望她能回来
我们一家人能团聚吧
春天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拜年
秋天也可以一起去河里捉泥鳅
冬天的话可以一起打雪仗、滑雪
可以穿一样的衣服、剪一样的头发
每天可以一起上学、吃饭、回家…
什么事都可以一起做，这个挺好的
我把我姑姑和我遗失的表姐的故事 告诉了龙兰
她说她也许能帮上忙
你的闺女多大抱走的？
二十天
大了我哪里舍得
二十天我都哭得要死 我都不舍得，没有办法，是吧？
我可以帮你收集你的DNA 看能不能…
有没有可能…就你女儿会 被国外的家庭收养的情况下
一般以她这个年龄来推算的话 她应该是把基因…
你找到的都是多少年龄的啊？
我们找的这些小孩子最大的有
1988年出生的
我的女儿是1989年的
差不多，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好紧 八九年、八八年…
我先帮你收集下你的DNA好吧
你往里面吐点口水，吐到这个地方
要是找到了就好，谢谢你
找到了谢她
和我姑姑见完面后
龙兰继续在中国到处旅行
收集家里有小孩被送去福利院的 人的DNA
做检测来和国外被收养的孩子 进行匹配
让我吃惊的一件事是 每个和我们谈话的人
对于这个政策都会说同样的话
计划生育那么紧
-计划生育好紧哦 -计划生育搞得好紧哦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好严
-是没办法 -没办法啊
那个时候真的没办法
当时那个情况我们没办法啊
在我一遍遍地听到那个回答
“没办法”
我发现假如你去问 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任何一个人
计划生育政策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影响
他们所有人都会说同样的话
我真的没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当时很生气，甚至生我家人的气
气他们当时没有再说什么或做什么
当时大家都有着同样的无助感
这让我想起每次有能 影响到你和你的整个人生的
重大人生决策制定出来时
很难觉得要为决策产生的后果负责
龙兰和布莱恩开始检测她从中国
带回来的DNA样品
他们没找到我表姐，但他们 的确找到了一对匹配的DNA：
一个美国的女孩和一个中国的家庭 DNA相匹配
这是我们弄到的所有DNA的清单
把它全输入 GEDMatch基因图谱数据库
这样…那是个免费开放的数据库
让我们能把我们的DNA
和数据库的所有DNA进行对比
我浏览网站，龙兰做她的工作 我就这么翻看着
我看了所有匹配，看看是否有 任何相近的匹配
然后看到一个中国家庭的DNA 和一个女孩的相匹配
当然我立刻就和这些 被收养的女孩取得了联系
我给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她
要是她想了解更多信息 可以给我们发信息
然后她回信说：“谢谢你联系我
现在我不想知道 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信息
真的没有那个兴趣”
你们告诉这家人 你们找到他们的女儿了吗？
还没有，我只是想到那些女孩 那个被收养人的回复…
我很难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能想象对他们来说
发现他们的女儿甚至无意去了解他们
去获取他们的信息是一件
多么令人失望的事，你懂吧？
龙兰告诉我被收养人不想
联系他们的亲生父母 其实是很普遍的事
这其中也包括她找到的 那些来自湖南省
被政府从家人身边抢走 送进福利院的孩子们
没有回复，是挺让人失望的
比如养女跟她的美国父母 反映了这个情况
他们根本就…处于那种很震惊的状态
可能也是一下子…
接受不了这个事情，你知道吧？
对于他们来说感觉好像 收养这个女儿实际上是从
另外一个家庭里面强行夺过来的 那种感觉
还有一点就是担心他们女儿
会被强行送返回中国
你知道吗？有那种会失去的…
有那种会失去女儿的顾虑和担心
所以他们一下子就拒绝跟我们联系了
我知道很多事情不可能 一下子就能改变
但是我希望可以通过自己一点点努力 然后哪怕…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
终有一天，他们女儿长大了
知道这个消息了，然后…
好吧
然后会…终于想见自己的父母
（上海，692公里）
离开犹他州后
我觉得和我的儿子再次造访中国
我想去看看那个姐姐在美国的 双胞胎妹妹
我带上了那本由现在住在 香港的那位记者写的书
虽然曾双洁和她的双胞胎姐姐 没做DNA匹配
她的故事已经为公众所知
一位美国记者找到了 她生活在美国的双胞胎姐姐
没有想到我居然做了封面
你也不记得小时候见过这个记者吗？
我不记得，十岁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啊？
曾双洁
-你想你姐姐吗？ -想
-想跟她见面吗？ -想
计划生育真的…做的事情真的…
太过了
抱走了那么多个小孩子 小时候我知道那些事
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真的…
每一个孩子都是爸爸、妈妈…
肚子里生出来的，却这么被抱走了
美国家庭那边不想接受采访
曾双洁和她姐姐通过社交媒体联络
我爸爸说她跟我长得很像 我们俩一样样的
我自己觉得还好
你看，这张照片里她的眼睛…
可能要是我留个中分… 可能就一模一样了
她有没有兴趣来中国呢？ 你有问她吗？
没有，我怕这样子问她不好
怎么呢？
就是想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慢慢考虑吧
等她到时候有想过来的想法 那就再说啦
-她跟你爸爸、妈妈聊过天吗？ -没有
你知道就是…她知道自己身世后的 想法是怎么样的吗？
你都不聊这些的吗？ 你都不好奇？不问她？
我没问过她这些问题…
还是怕她有那个压力
等她自己慢慢地想，想清楚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在美国啊 -对啊，美国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问
怕什么？
可能你今天这么问过我之后 可能我又去找她聊天了
你觉得是不是 普通朋友之间都会聊这些的？
你之前不敢问是由于什么呢？
有什么顾虑？
你怕她突然一下不高兴把你拉黑了？
很多年前，我为有个弟弟而感到尴尬
但现在我为能有和我一起长大的 手足而感到幸运
我希望我儿子像我一样能有个 弟弟或妹妹
但我希望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出的
说来讽刺，我离开了一个
政府强迫妇女流产的国家
搬到了一个政府严禁流产的国家
表面上看，两者似乎是相反的
但其实都夺走了妇女对 其身体的控制权
一胎政策持续了35年
现在中国没有足够的年轻人
去工作并照顾老年人
所以中国正在推广 一个新计划生育政策
（国家政策真正好）
（一家准生两个宝）
（一胎少二胎好）
（小有伴老有靠）
在我家乡村子刷得到处是的 标语变了
一胎政策的所有痕迹都在被抹除
两个孩子好呀
大雁南飞到家乡
但关于这个政策真实本质的回忆
仍活在经历过它的人们群众的心里
如果这些关于一胎政策的记忆逝去
唯一留下的将是政治宣传
国家政策就是好
一家准生两个宝
小的有伴儿，老的有靠
脸上有光，咱骄傲！
（参与本片制作的 所有中国工作人员）
（都是在计划生政策下出生的）
（谨以此片献给我们这一代人 和下一代人）